姚明专访:后NBA时代

2016/10/20
姚明

作为8届NBA全明星、NBA历史名人堂成员,以及亚洲历史上最成功的篮球队员,姚明从来没有打过这么艰难的比赛:开裂的水泥地,球场连三分线和中圈也没有,对手既不是沙奎尔·奥尼尔,也不是蒂姆·邓肯,但眼前这些家伙对姚明同样没有一丝畏惧。

“姚明是谁?我不认识姚明。”一个身高不超过1.5米的小个子对镜头笑嘻嘻地说。

来这里之前,姚明就听说了这群队友的技术比较“毛糙”,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:“我专门上了培训课,想知道怎么才能快速提升他们的运球、投篮、防守技巧。”但真到了这里,他还是被吓了一跳。姚明吹哨要求大家列队向左转,结果一小半队友分不清左右,运球时就没有几个不走步的。这比赛可怎么打?

2011年7月20日,这位2.26米的“巨人”告别了职业赛场。去年3月,他开开心心地跑到四川广安市白市镇第二小学的操场上,带着一群三年级的小学生一起打篮球。这是姚明首次以体育老师的身份来到白市镇。在这个距离北京1,500公里的乡村,他正在尽一切努力推进“姚基金希望小学篮球季”活动,为乡村小学开设体育课。

姚明

退役之前,姚明是13亿人的国家英雄,带领中国国家队闯进奥运会前八,前国家主席胡锦涛访问美国时,美国总统奥巴马特地将姚明请进白宫,作为展示中美两国友好交流的典范。而自打退役后,姚明的生活分成了三部分。我在银川见到他时,他刚刚结束和300个小学生的合影。

姚明说会严格要求自己“1/3的时间学习,1/3的时间工作,另外1/3就做慈善。”谈到这些年的经历带给他最大的收获及体会,他说:“我们不要去想那么大,想要改变社会,我知道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去改变这个社会,首先是想好改变自己,只要不违反原则,我们应该做的是去适应社会。”

在姚明之前,中国的体育明星退役后的选择有一套固定模式,从商从政似乎是水到渠成,也不乏许多成功的先例。但是姚明选择了公益这条稍微不同的道路。早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时,姚明发现自己为灾区累计捐赠的1,600万元人民币(包括200万美元)捐款只是杯水车薪;他当机立断,成立了“姚基金”,与政府的基金会合作,一齐在灾区重建小学。

“但是我很快发现这些还不够。光有一个教室、一张书桌并不算是学校,这只是硬件上的满足。”姚明说,“我后来就想,一个学校的关键在于里面有什么人。我们团队经过调研发现,贫困地区的学校里多数是优先保障语数外,而体育课、艺术课这种在城市里面很多的资源,在农村就没有了。”

姚明的老家在苏州边上的一个农村,他说自己退役后走遍中国各个角落,发现“很多地方穷得跟我老家20年前的样貌一样”,这成了他想要去服务社会的原动力。姚明和他的团队从各地的师范院校招收暑期实习生,将他们派到周边的农村定点小学里上体育课。很多时候必须从零开始,比如立正和稍息的姿势,比如究竟哪只手是左手,哪只手是右手。虽然辛苦,成效却也显著。

姚明在广安当体育老师的那两周并非一帆风顺。他给我举了个例子:“比如我会要求所有孩子背对球场、坐在边线上,我一吹哨子,他们就得跳起来、跑过对方边线。然后提高难度,我吹哨时他们不能动,我说必须听到我拍手再跑。但我一吹哨子,仍有人会习惯地跳起来。”姚明挺起身,像是骄傲地展示自己成绩,“其实这就不只是简单的篮球课了,是对孩子们注意力的培养。我们要做的是通过篮球这个游戏将大家聚拢起来。”

他去之前,那所小学的体育设施只有两个乒乓球台,也没人知道篮球规则。姚明去了后发现了另一个意外的收获。“不说其他,这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,以前一放学他们就野去玩了,而我们可以把他们组织起来打比赛。”

“体育体育,其实是两个词,以体育人。”退役5年,姚明越来越明白自己做公益的意义:“我们要明白体育课不是sports class,而是Physical Education。就像篮球,一定是合作、竞争和规则的三位一体,这三项品质正好是一个人立足社会所需要的品质。”

姚明将自己前31年的声望毫不吝啬地倾注在这个公益项目中,不顾可能随之而来的风险。为了让合作伙伴感到被重视,他要经常飞上3、4个小时,只为和对方吃一餐饭,或仅在某些活动的主席台上出席几分钟。事实上,跟我聊完之后,他马上就得去向银川市的政府领导道谢致敬。

姚明还提到前年在四川的一场希望小学篮球赛,当时那里天下暴雨,交通受阻,但是所有参赛学校的校长都不愿意放弃,他们要求比赛按计划进行。“但是不行,我们是冒天下之大不韪,把那一站的计划取消了,安全最重要。”姚明说。

做慈善绝不是项轻松的工作。作为球员,姚明以永不放弃著称,他在2009年对阵湖人队的NBA季后赛中,受伤离场后仅1分钟就坚持要回到场上,带领球队战胜了科比。但身为公益组织的领袖,却面临着不一样的要求。

姚明

“打篮球就是讲究快,越快越好;但是现在要注意节奏,什么时候快一些、慢一些,都有讲究。比如我们的‘篮球季’做了5年,去年决定慢下来,放慢学校扩张的速度,先把内部管理做好,尽量做到扁平快。”他解释。

姚明的声望是他最大的资本。等待采访时,接待我的工作人员突然压低声音向我:“你猜我是正式的员工吗?”

我愣了一下说:“你应该是志愿者。”

这个年轻人兴奋地点头:“对!我是大三学生,喜欢姚明好多年了,为了加入他的团队,我从去年开始就给媒体组帮忙。我不要钱,就想见姚明。”

失去姚明的中国队,至今没能再次闯入世界前八。但姚明给这个国家带来的影响却比此前更为深远。

除了姚基金,姚明还有另一个头衔——全国政协委员。而他在过去几年中,每年都会积极提出和体育有关的提案,从在农村推广专项体育课,到提议改善体育场馆的运营。姚明是所有的“明星委员”中提案最多的代表之一。另一方面,他还是2022年北京/张家口冬季奥运会的形象大使,飞遍全球宣传中国。

2015年底,姚明现身阿布扎比的国际体育媒体大奖评选。这是他第一次以评委而非获奖者的身份参与这类活动。他自身已经不再那么需要媒体的宣传,但姚明知道体育记者的重要性,他感恩“记者们努力将体育运动的激情”呈现出来。更令他开心的是能亲自将视频类运动短片大奖颁发给中国人——纪录片《李妮娜,笑着离开》的导演。

尽管姚明只在阿联酋进行了短暂停留,这个国家给他留下的印象是“传统与现代结合的典范”。他说:“从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得出当地传统文化的痕迹。”这并不是对阿联酋的奉承,将运动生涯的黄金岁月抛洒在异国他乡,姚明比所有人都明白“走出去”的重要性。

“出国和走出大山一样,可以开放眼界。就像我们的篮球夏令营,不也是让孩子从家乡走出来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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